神京远

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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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离开已过了许多年。

许博远停下笔,默不作声。

窗外是雨潺潺,而在这个季节并不多见,草木沁人,依稀可见影影幢幢的深绿剪影与一方暗色的天空。雨声灌顶,许博远嗅到一丝寒意。

有一年他与那人到西湖,天气同样阴暗落雨,他想开口叫少爷,却发现那人丢了伞,站在湖边。

“你听,”少年人的嗓音在雨声中深深浅浅,“天地交融。”

那些雨滴落到湖面,天水与地水相撞,亦如万年来不可逆转的那样。

许博远只得与他共撑一把伞,固然要倾向少爷。雨水从伞角流成明溪,又像是妇人伞面垂下的绫罗。

一条青蛇被落雷惊出洞穴,缓缓缠绕上了许博远的脚踝,叶府下人的衣服单薄粗劣,鳞片冰凉湿滑的感觉传上四肢百骸。

他不敢动,虽然半边身子已经湿透,虽然在青蛇缓缓上盘,但是伞的那边,还有他的小少爷。

后来那条蛇不知为何离开了,许博远也记不清之后的细节,可能是他染了风寒,那人因逃家被训斥,也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

借雨三两钱,遥忆故人颜。

在那几年肯定发生过许多类似的事情,而今他只能借外物相佐才能想起。

许博远忽然看见案上的文竹半青半黄,此等小巧精致的文玩他全然不知如何养活,那座宅子里曾经也有不少,置于某个案头,蓊郁常青。

而这次他没有回想起来什么,抬首见窗外隐隐有白瀣流动,远山一片青黛,想来肺腑似乎也略有薄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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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应时的逐渐转凉。

送走来取稿子的下人之后许博远并未回房,庭院中积了昨天的雨,几畦菜地的泥埂已被冲垮,有些翠玉般的菜叶断裂和泥水混合在了一起。

这些活就让下人去做罢。他想。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接受了这种想法,除去叶府下人的身份后,早几年他还能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如今也只能拿得起笔了。

当年他陪同叶修读过几年书,现在填些词吐几首酸诗,或写那些三教九流的小说,以此为生。

上个月的稿子拖了多日,对方略有不满,来取稿的下人直接把伞尖在青石板上磕了磕,滞留在上的雨水纷纷抖落,有些溅到了许博远的袖子上。

然后他拿了稿,扬起脖子道:“东家说了,你写的东西又不是什么金贵物,少你一个不少。拖稿,这次引以为戒,下次可就要扣钱了。”

许博远没有反驳,一个月的生计在眼前,可他想起了和那下人一样的,扬脖子的鹅。

那些小说反而很好写,少年时在叶府里见过的荣华富贵通通变为纸上的夸夸其谈,市井小民看得津津有味,金杯乘酒?嘿那是帝王家才有的吧!

拖稿则是迫不得已,月初他病得下不来床,下人取了稿费给他,一摸便知被偷拿了多少,他挥手让下人先回家几日,其次是让其稍稍反省,最主要的是,许博远不想让人看着自己死去。

有时在他写那些不入流的小说时,一晃神那些老旧的桥段便上了自己身,而对面那人总是叶修,还是少年模样,却生生与自己死别。

也许也许,他踟蹰地想,也许自己死的时候,可以是在他怀里。

然而从前他即使病重,也很少想到死。这源自一年多之前他冬夜出行,在街巷角落里,瞥见了一具衣不附体的尸骸。

原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并不奇怪,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在叶府的时候,一个人的去世等同于消失,譬如某个婢女遭了毒打,就会永远不见。绝对不会有三日缠绵气方绝,也不会有一干人等病榻前哭命苦。

从那时起每当身子滚烫呼吸黏滞的时候,他想这具炙热的身体终会有一日冰冷下来,也许就是下一刻。重病中的呓语记不得,但他觉得,会有那个名字吧。

许博远检查了菜园,还好尚存生机。他背手踱步到书房,听闻韩将军回京途中路过此地,将在此休整,韩将军本是京城人士,少爷当年也去了京城……

他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关了格窗,提笔作画。

不过,丑是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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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亢奋起来谁也压不住,气血方刚的年纪,扔到大漠里和一群大老爷们打几个月仗,黄少天想哭还舍不得,眼泪也是珍贵的水份,而且他黄少的眼泪,落到沙漠里可是会砸出绿洲的。

叶修被杭城的烟雨迷了眼,空气中的水份充足得像是有人恸哭过。

他说是为了见一位七年音信杳无的故人,韩文清便不加细问,私下改了行程,面圣?不急。

黄少天从暂时停靠的镇子中搜罗了几本手抄的野史怪志,扔到叶修的车里。

“老叶,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闷死,没准哪天早上一掀帘你就躺这翻白不动了杭州也没去成你说的那什么故人也没见到所以帅气的我给你准备了几本防止你早衰的书仔细翻翻没准有惊♂喜哟!”

黄少天余光看到韩文清正向这边走来,违反军中纪律的结局他清楚不过,跑。

韩文清看见车上几本零散的闲书,明了了。叶修倒是不在意,随意拿起一本翻了起来。

“还有六七日,便到杭州了。”

这里花红柳绿,不适合黑面煞神。叶修随意地点点头。

“老韩,”

这本书虽是他人手抄,结尾处却盖了作者的印,因为不是古篆,很好认。

“你一点都看不出来晒黑了。”

蓝桥春雪。叶修食指摩挲着纸张,墨迹早已干透,没有墨香留手。

“因为你本来就很黑。”

叶修依旧带着讽刺笑。还好,他没让心里那方天地干涸,那里的山川依旧奔流不息,古道垂杨,都在等着一个人。

而黄少天似乎也可爱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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